(一)
尤瓦尔·赫拉利在《人类简史》中提出了一个很独特的观点,他将农业革命描述为历史上最大的骗局。
在一万多年前的近东地区,小麦仅仅是一种局限于狭窄地带的野草,而当时的智人正过着饮食多样且生活悠闲的采集生活。然而,这种植物通过一种隐秘的契约,让智人落入了演化的陷阱。为了让小麦生长,智人不得不开始整天弯腰捡拾田间的石头,在烈日下拔除杂草,并从远处挑水灌溉。人类原本演化出来是为了追逐羚羊和爬树采果的脊椎,在繁重的农耕劳作中开始受损变形。虽然这种转变让单位土地承载的人口数量激增,使小麦的DNA拷贝遍布全球,却让每一个人类个体的生活质量显著下降。
面对这种文明演进,人们通常会习惯性地认为,这是人类为了长远的生存稳定性而主动做出的理性抉择。我们自诩为造物主,认为自己驯化了小麦,将其从荒野带入田园。在常规的叙事里,人类始终是那个握有主动权的智慧主体。即便是赫拉利指出了小麦对人类的反向驯化,大多数人也只会将其看作一种充满哲思的演化隐喻,甚至根本不觉得自己被一株草控制了。这种控制是如此彻底且隐蔽,以至于它已经化作了文明的背景色,让我们误以为这种终身服务于土地的劳作,本就是人类命运的一部分。
然而,当我们跳出人类中心的视角,就出现了一个悖论。如果衡量一个物种成功的标准是其基因拷贝的数量,那么小麦无疑是这场博弈的赢家。
这就引出了一个令智力至上者为难的问题:小麦没有大脑,没有神经系统,更不可能有智能。它如何能够驱动一个拥有高度智能的物种,日复一日地为其除草、施肥、保驾护航?
其实,小麦并不需要自己具备一种主观意图,它只需要利用自然选择的反馈机制,精准地对接人类追求生存确定性的本能,便实现了结果层面的驯化。
(二)
万年后的今天,类似的逻辑在数字世界重演。
互联网巨头推出的推荐算法,正以前所未有的深度介入人类的日常生活。从购物习惯到信息摄取,甚至是情绪的波动,算法的身影无处不在。人类再一次发现,自己原本自主的时间和注意力,正在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碎片化、系统化地收割。
针对这种现象,人们最直接的反应通常是愤怒。这种愤怒有着明确的投射对象:算法背后的互联网巨头、追求利润的公司、或是通过心理学陷阱设计代码的工程师。在公众的讨论中,这被视为一场智力与权力的不平等对峙,是少数聪明人利用技术利剑,对大众进行的有意识的操纵。只要这种控制结果存在,人们就笃定背后一定有一个拥有主观恶意的控制者,并为此感到被冒犯和被羞辱。
你们发现这里存在一个极具讽刺意义的冲突了么?我们从未察觉小麦的奴役,却对算法的操纵如芒在背。
事实上,现代推荐算法的演进,在很大程度上已经脱离了工程师的初始设计。它是一个基于海量数据反馈、自我迭代的动态系统,其演化路径与小麦的基因变异如出一辙。算法并不理解什么是愤怒,它仅仅是在不断优化的过程中,碰巧捕捉到了人类对情绪刺激的生物本能,从而获得了更广阔的覆盖。
这种认知上的双标是人类普遍的bug,当然你也可以说是一个feature。人们无法察觉自然界的无意识征服,却恐惧人造物的无意识演化。我们宁愿相信算法背后坐着一个贪婪的恶魔,也不愿承认自己正在被一套同样没有大脑、没有情感的反馈逻辑所驯化。
这种愤怒本质上是对失控的应激,我们试图通过指责算法背后的人,来掩盖一个更令人沮丧的事实,我们的生活正在被一种非人的、算法化的外部约束条件所重塑,而这种约束条件的建立,本身并不带有任何人类能理解的意图。
(三)
当我们来看人类对这种控制的进一步反应,会发现人类对奴役的恐惧往往被窄化在了智能高低的较量中。
一个普遍的疑问是:如果更高的智能意味着更大的控制能力,那么智能更高的人类怎么会被没有智能的小麦或算法所左右?
这种思维盲区在于,控制权未必源于智力压制,而往往源于底层依赖。
在现代职场中,也可以看到这种权力倒置的影子。在传统的公司架构里,名义上的上级拥有更高的职级与决策权。然而,如果核心的客户关系被下属掌握,或者实际的业务逻辑仅留存在执行层的脑中,权力的流向就会悄悄发生逆转。此时,领导发出的每一道指令,看似在行使职权,实则是在员工划定的边界内做出的反应。
举个例子,上级领导指示下级员工改变他以往的习惯,按照某种新的方式来完成一个文档,下级员工答应好好好,可是上交的文档还是按照他以往的习惯来做,领导反馈几次修改意见,下级员工都改不好。这时候,上级领导面临几个选择:
- 再次反馈给下级,可以预见的是,仍然改不好;
- 自己做吧。——下级员工偷着乐,锅又回到上级手里;
- 愤怒地换掉下级员工。——很多时候,要更换一个员工是需要时间的,找candidate、面试、到员工入职,几个星期就过去了,而当前的文档却等不起。如果这个员工仅仅是在个别文档上做不好,我值得花大力气去更换吗?
- 算了,因材施教,也要因材安排工作。下级员工还是要保留的,但是以后不能分配超过他能力范围的工作,要考虑他的能力来做计划、安排工作。
一旦走向最后一个选择,员工成为了领导决策的约束条件。在这种状态下,究竟是职级更高的人在指挥,还是那个掌握了不可替代资源的人在支配,界限早已模糊。员工通过将自己变成组织生存的刚需,变相地驯化了权力的源头。
《太平年》中,被下级军官披上黄袍的后汉皇帝刘知远,被下级军官威逼着登上后周皇位的郭威,因为下级军官陪着他出生入死,但求一个荣华富贵。领导不当皇帝,他们都荣华富贵从而何来?这些一号位们都身不由己,看似他们是在权力的顶端,但是下级军官才是导演这场政治更迭的主角。
事实上,这种逻辑在宏观物理世界中更为极端。以太阳为例,地球上一切生命活动、新陈代谢乃至文明冲突,其底层逻辑都是对太阳能的争夺。无论是原生的光热,还是通过千百万年储存下来的粮食与石油,人类的一切行为都在为了这个单一的能量源而斗争。太阳从不发布指令,也从不关心人类的死活,但它通过定义能量的供给,彻底定义了人类的生存疆域。
没有人觉得人类被太阳奴役,因为这种支配是如此宏大、恒定且不可抗拒,以至于它成为了自然律的一部分。这恰恰回应了我们对算法与小麦的心理投射差异。当支配力量显现出人造的痕迹,人类便如坐针毡;而当这种力量被披上自然演化或客观规律的外衣,人类便安之若素。但本质上,无论是为了争夺麦田里的热量,还是在职场博弈中寻找筹码,人类始终是在某种更高级的生存逻辑中寻找位置。
所谓的控制,从来不是高智能对低智能的降维打击,而是底层系统对局部变量的接管。
(四)
这种视角的延伸,最终将我们推向了那个最令人生畏的领域:AI。
当人们担心未来会被AI像经营养鸡场一样奴役时,其实是在沿用一种极其陈旧的、以暴力为核心的强权逻辑。这种恐惧预设了一个前提:AI必须拥有像人类一样的“意识”和“主体性”,才会产生统治的欲望。然而,这种防御性借口在严密的哲学推演面前,脆弱得像一张一戳即破的纸。
人类对被奴役的恐惧其实源于一种顶级掠食者的经验投射。在长达万年的演化史中,我们早已习惯将更低阶的生命关进笼子,或是像捏死蚂蚁一样消灭阻碍。当我们面对一个计算能力远超自身的实体,便本能地将其想象为一个拥有冷酷意志的降临者。这种恐怖的画面与其说是对未来的预判,不如说是人类对自己过去行为的应激性回响。
然而控制权从来不取决于智力的绝对高度,它往往深藏在不可替代的依赖关系里。小麦的案例早已证明了这一点。一个毫无意识的物种可以通过让自己成为生存刚需,让更聪明的物种不得不为其终身服务。如果未来的人工智能接管了世界,它极大概率不会采取暴戾的屠杀,转而会像太阳或者电力一样,化作一种文明社会一秒钟也无法离开的基础设施。当一个系统的存在定义了能量的流向与信息的分配,甚至决定了协作的协议,控制便已经悄然完成。这种支配不需要任何主观的统治欲望,它仅仅通过维持自身的存在,就让智能更高的人类成为了依附其上的变量。
这种逻辑最终将瓦解人类关于智能、目的性与主体意识的神圣分野。我们发明了意识这个词汇,试图以此划分出人与工具的边界。可是如果一个事物在行为上表现出精确的目的性,并能通过反馈回路不断优化现实,它在逻辑上就是意识的完全体。当一个存在看起来像鸭子且叫声也像鸭子,它在逻辑上就是鸭子。我们没必要纠结代码背后是否躲着幽灵。当一种逻辑进化到足以像太阳一样定义文明律动,像小麦一样绑定人类劳作,它本身就成了更高维度的智能。
基于这种逻辑,人类在此时此刻或许大可不必忧心忡忡。如果我们连那枚定义了万物生长的太阳,或者那片改变了人类脊椎形状的小麦都能安然接纳,那么对这种新兴逻辑实体的恐惧便显得有些自作多情。真正的支配往往避开了暴力的剥夺,它更倾向于赋予生命一种全新的、无法逃避的秩序。与其在那些充满暴力投影的噩梦里自我折磨,倒不如学会如何在这轮由算法定义的新太阳下,重新构建属于人的价值空间。在这种无可抗拒的演化洪流中,保持一份清醒的觉知,或许比无谓的抵抗更具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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