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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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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从哪里来?我们是谁?我们到哪里去?》——保罗·高更

从苏黎世火车站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有点暗了。我拖着一个小行李,停在了路口。唉,这么小的城市又迷路了。

兜兜转转终于找到落脚的旅店了,1947年建的的小房子。旅店大门只容一人进出,前台小妹头埋在柜台后面。简单办好了Check-in手续之后,我抬着箱子走上一条木制楼梯,房间侧身两步就到了。木地板上铺着一层绒毯,拖动的行李箱顿时变得沉重起来。房里逼仄得让人无法伸展手脚,拉上窗帘打开昏黄的台灯,我心里却突然升起一种纯粹的宁静。

我好像化身为《月亮与六便士》的思特里克兰德,不辞而别地来到欧洲的一个小旅馆里住下了。

浓缩的Espresso从咖啡机嘴里滤出,小号咖啡杯表面上一层厚厚的泡沫。要放一整包白糖进去,越多越好,超饱和都不怕。白糖如小山一样压在泡沫上,慢慢沉下去,再用金属小勺戳进去,一圈一圈地转动,像做化学实验一样,糖的甜,完完全全和咖啡的苦溶于一体。苦涩的时候不要稀释它,越是稀释越持久;反之要浓缩起来,集中地苦涩,再用集中的甜去对付它,很快就能忘记苦涩了。

默默地蜷缩在紧靠着洗手间的单人床上,眼前似乎看到了明亮的月亮。

【彩云之南】Day6:香格里拉 消失的地平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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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要说的香格里拉是《消失的地平线》里的Shangri La。云南的迪庆州说它就是小说里的香格里拉,但我在迪庆州没有找到。

康维、马林逊、巴纳德和布琳克罗小姐莫名被绑架到了一个人迹罕至的地方。这个地方位于崇山峻岭中,一边是深不见底的山谷,一边是高耸的石壁,没有和文明世界沟通的道路,远端一座雪山的白色山锥在阳光下闪烁着蓝白的冷光。最重要的是,他们四个人都不知道为什么有人会把他们绑架到这个地方来。在山腰上,他们找到了一座精致的喇嘛寺,喇嘛寺里的张先生对他们的意图也守口如瓶,于是他们四人就这么住下了。

好的小说作品都有强烈的代入感。康维、马林逊、巴纳德、布琳克罗小姐、张先生,他们都有鲜明的个性。康维沉静,马林逊世俗,巴纳德逐利,布琳克罗执念,张先生内敛。在面对这种毫无头绪、与世隔绝境况的时候,马林逊表现出狂躁和对文明世界回归的急切。但康维似乎很享受这份娴静,香格里拉是在困境中不错的栖息地。我承认我代入的就是康维。

“康维有个特点,总喜欢袖手旁观,不过,充满活力和主动性是他个性的主要方面。就在刚才,在他们正等那些陌生人走近的时候,他却没有细致地考虑万一有任何意外发生时他将如何应付。而这算不上什么大胆,也不是冷静,更不是对自己在事发之时有能力当机立断的过分自信。如果从最坏的角度讲,这是一种惰性,不愿意在事情发生时让自己唯一的作为旁观者的好处给溜掉。”这段话若是放在我的身上,应该是再合适不过了。

康维不会硬要说服马林逊去接受这种境地,那种浮躁的心态和价值观的背离是没有办法统一的。香格里拉对马林逊来说,就是一处不毛之地,没有家人朋友,没有香槟美酒和舒适的沙发,没有先进的交通交流工具,那些习以为常的世俗之好都消失了。这种消失让马林逊十分的不甘心,也没办法坦然接受新的境地。然而这种与世隔绝的静谧却是康维想要而不可得的,虽然以一种被迫的莫名其妙的方式来到这里,也未尝是一件坏事。

可是后来康维还是跟马林逊离开了香格里拉。我必须说这是这本小说的点睛之笔,有了这个情节,才有了众多读者对康维离开香格里拉的原因的猜测。我的理解是,康维不是因为满足而离开(香格里拉不只在那里,已经在康维心中云云),而是因为害怕。害怕现在喜欢的香格里拉的失落,害怕卡拉卡尔山的静谧被打破。

只有离开,香格里拉才能获得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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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云之南】Day5:丽江之夜 滴答

丽江古城

入夜,丽江古城里华灯初放。2416酒吧灯光昏暗,中间舞台上的黑长直女歌手弹着吉他,唱着《滴答》,我走近一张两男一女的桌子。男人穿着短袖衬衫,开着最上面的两颗纽扣。右手搂着一个女人,盘着的长发,长及脚踝的长裙,穿着布鞋。另一个女人坐在对面的位子,翘着右脚靠在靠垫上,黑色上衣黑色短裙黑色高跟鞋。于是对角线的那个位子空着。我征询的眼神和他们交汇了一下,那个男的微微点头让我坐下。

我叫陈涛,今天刚从上海到的丽江。你们三个是一起的吗?

我叫强子,这是我刚认识的大老婆阿花,对面是我小老婆小a。强子微微笑道。大老婆也微微一笑,小老婆似乎没什么反应。

阿花,你为什么叫阿花?

你觉得我是什么花呢?

我猜是异域的花吧,一种我不认识的花。我以前见过一种花,它长在非常南方的地方,据说会乘着南洋的风飞走。它开花的时候有着细长的花瓣,纯粹的粉红色,暗暗几乎闻不到的清香,开完3天就谢了,花粉绒绒地飘在空中,继续往南飘。但是我不认识这是什么花。

如果你觉得那是一种非常美丽的花,那就算是吧。阿花还是保持着刚才的笑容躺在强子臂弯里。

强子说他们刚刚从香格里拉回来。之前的旅程还有一个广东人,不过他先回广东了。那个广东人似乎是个青年企业家。喝酒喝多了的时候,就趴在桌上说他跟汪洋过吃饭,他跟黄华华喝过酒。没有喝酒的时候,就在说人生短暂,不要把浪费在给别人打工,而要自己给自己打工,创业吧骚年!一直从晚上聊到了天际发白。

不过他的生活真是充满了激情。小a补充道。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寂寞的夜和谁说话。

【彩云之南】Day4:泸沽湖 薄雾清晨

泸沽湖码头

我们挑了一间靠水的小木屋住下。和杨梅的家类似,半个木屋探出水面,下面有四根木桩插入水中,把木屋架高。拉开窗帘就是一个小阳台,在阳台上俯身,便能下到水面。木屋刚好在湖边里格半岛的尖端。里格半岛的宽度也就只有20米,从岸边延伸到水里的长度不到100米,够得上超级迷你半岛。阳台上望出去左侧是里格湾,这湾水面也就200米宽,右侧是泸沽湖的湖心。

清晨醒来,湖面上起雾了,连里格湾对面的岸山也看不清楚了,但雾只像腰带一样萦绕在山腰间,山峰露出了。木头露台上放着一个大大的软靠垫,软趴趴地仰卧在上面,脑袋像霍金一样耷拉在木栏杆上,右手抓着书一页一页地翻。水青而天蓝,阳光明亮不刺眼,碧波不兴,不见人迹。那天我刚好在读的是九把刀的《那些年,我们一起追的女孩》。柯景腾真是混蛋,明明互相喜欢,为什么不表白呢,那样生活便是大不同吧。

可是互相喜欢的人也可以不用在一起的吧。喜欢一个人,只是喜欢当时喜欢那个人的感觉。一个曾经喜欢的女孩子如果隔了10年毫无联络再次相见,要想重拾那种感觉已是绝然没有可能了——男孩已经不是当初的男孩,女孩也不是当初的女孩,舞台的布景也整个扯掉换了新的。所以喜欢一个过去的人,只不过是喜欢当时喜欢她的我,感时溅泪,恨别惊心,勤奋努力,志存高远。

“人生本来就很多事是徒劳无功的啊!”沈佳仪说。时间恒常,人事已非,唯有泸沽湖的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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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云之南】Day3:泸沽湖 真•假

泸沽湖1

金科师傅头戴着毡帽,留着胡须,站在车门边上抽着土烟,他今天要把我们带到川滇边境上的泸沽湖。从丽江到泸沽湖要大半天,翻过5、6座大山,跨过金沙江。从上车到下车的8小时内,金科师傅跟我讲了他的故事。

我叫金科,是摩梭人,家住在泸沽湖边上的某一座山的半山腰。泸沽湖一周都是摩梭人的家,我也是土生土长的摩梭人。摩梭人以打猎打渔为生,整个村庄都没什么文化。但是我父亲很有远见,他一定要送我去学堂读书。泸沽湖没有学堂,最近的学堂在县里,要翻过两座山,走两天两夜。那一天我背起书包,带上铺盖就去了县里,认了个先生,在学堂旁边找了个小屋住下了。每周我的长辈会轮流挑吃的给我,在小屋住3、4天,再回去,换另一个长辈过来,因为我是村庄的读书人,家族的希望。

我一开始只会摩梭语,而摩梭语是没有文字的。先生就教我汉语,教我写字,教我计数。先生是一个很老很老的人,我是他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摩梭族学生。先生对我很好,几乎将他毕生会的知识都要传授给我。几年后我告别了先生回到了泸沽湖,我成了村里最有文化的人了。村里有大事的时候,村长就会来叫我。金科啊,他说,今天村里发大米,你是唯一一个认字的人,你来帮我记录下吧。我义不容辞地接下了这个任务。过了30年后我再回到泸沽湖的时候,村长不时还会拿出当时那张宝贵的记录给我看,那是我们村第一张文字资料啊。不过我现在已经认不出我当时记录的是什么了,因为当时我只认得100个汉字,有十分之一还是数字(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所以有很多字都是我临时创造的。先生告诉我我已经很厉害了,短短几年时间就认得了100个汉字,他读了几十年的书,也不过认得300个汉字罢了。

摩梭人的恋爱是真诚不掩饰的,不是为了结婚也没有家庭房子钞票的困扰,喜欢就在一起,成为“阿夏”。在湖边经常堆起篝火跳起舞,在火光跳跃中女孩身姿曼妙,姣好的面容或明或暗。你可以拉着她热烈地跳舞,疯狂的跳舞。你喜欢她,就拉着她的手抠抠手心。如果她也抠你的手心,那就算成了,晚上夜深了就可以偷偷去女孩的家里,第二天天亮之前回家。我回村里之后就见到了杨梅。她跟我一样大,那是17岁的光景,住在湖对岸的另一个村里,以前从来没有见过她。那天我们去格姆女神山朝拜。格姆女神山就是里格村后的一座山峰,山顶常年云雾缭绕,住着泸沽湖的格姆女神。她穿着一身红色包身长裙,围着蓝色头巾,低头安静地走在山路上。她的脸蛋泛着红光,我走在她旁边的时候,她都不抬头看我,我就这么一路跟着她。等到了晚上的时候,燃起了篝火。我跑过去抠她的手心,可是她也没理我。我就这么坚持抠了6年手心,都没有得到回音。

这中间我还交过十几个女朋友——当然是同时在一起的。不过我知道她们没有一个真心的。有一天我开着北京吉普翻山到西藏那边。往西藏的路要难走多了,至少得开个三五天的,所以车上得装上足够吃的喝的用的。可是刚开了第2天,我的北京吉普就坏掉了,抛锚在这深山老林中。那地方要靠自己走出来,也得走个半个月了,没有累死也饿死了了。于是我给我的十几个女朋友群发了短信,让她们借点钱,找辆车来救我。可是她们听到借钱就没有一个回我短信,于是我就跟这些女朋友毅然决然地分手了。

直到后来有一次篝火晚会,我还是一如既往地去抠杨梅的手心。可是这一次不同,一股闪电从我的手心直接传导到我的心脏。她终于也有了回音!那天晚上等所有人都散了,杨梅也回到了自己的家里。我偷偷从家里拖出一艘小船,拉到湖边,朝着杨梅她们村划去。那夜没有月亮没有云彩,湖面黑暗而寂静,只有我的小桨划开水面的声音。划了好久才到了她们村,水边有个小木屋,半边露在水面上,下面的四根木桩插入水底,有一个房间幽幽亮着黄光。我把船系在木桩上,从窗户爬进了房间,就看见杨梅低头坐在桌旁,只穿着贴身的衣服,身姿曼妙,煤油灯照的她的侧脸或明或暗。

第二天天没亮我就跳上小船解开了绳子,睡眼朦胧地划开了水。从那天我起跟朋友们就离开了泸沽湖,开始闯荡天下。

金科师傅一打方向盘,从两山中间的鞍部冲出来,下了几个发夹弯来到水边,停了车开了车门,把乘客都让下了车,又呼地开走了。

【彩云之南】Day2:拉市海 可曾见那蓝蜻蜓

拉市海
未到拉市海的时候,只能自己yy拉市海是什么样的地方–大概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内湖,湖面泛着深蓝的光,湖底还有几十米长的水怪,湖畔是热闹的码头集市,清晨的时候会有一艘艘渔船靠岸,带来满载的鱼虾……好吧这些都没发生。

拉市海离丽江也不远。绕过最后一个山头,车窗前就是一块低地的水面,四周皆是小山,一开始我还以为是截流成的小水库。原来这里是天然围成的一块小盆地,四周的山好像倾斜的屋檐将雨水引入拉市海,汇聚成这样一个水面。但这水深也只有1米左右,很难把它叫做一个湖,要说是沼泽也勉强了点,所以就叫湿地吧。四周水烟弥漫,从水面一直漫延到天空,周围的山头也被笼罩在这片氤氲之中,无法清晰地辨认出山形和山顶的位置,故意隐藏拉市海的边界。这让我脑海里浮现了“泰”卦的景象:“泰,小往大来,吉亨。则是天地交,而万物通也;上下交,而其志同也。内阳而外阴,内健而外顺,内君子而外小人,君子道长,小人道消也。”天地相交,阴阳融汇,气象交通,万物生长。

湿地绝对是不适合人类生存的地方,也幸好如此,这里的生态保持的比较好。水里插着说不出名字的水生植物,远远望去好像一大片水稻田。水草间的水面像气垫船一样浮着很多长脚的水蚊子,寻找着微小到看不见的浮游生物。水面下叫不出名字的小鱼来回穿行,水面上麻雀大小的鸟儿交头接耳。立在水草叶上最奇妙的是一种蓝蜻蜓,那种蓝色从细长的躯干里面透出来,浑然天成,只能感叹造物者的神奇,大自然的伟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