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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识分子:实用的理工科世界观

今日入了同人于野的《智识分子——做个复杂的现代人》。这已经是一本老书了,2014年出版的。没错,2014年的书已经变成老书了。同人于野本身的职业是物理学博士,但是这篇文章确实在讲如何看待世界和社会的现象。同人于野的文读起来是很快的,但是我知道,写出这样的东西其实是很花时间的。因为阅读和思考的关系,观点会在脑袋里沉淀下来,但是单纯的观点是远远不足以落成完整的文章,这个过程类似学术论文的产生,在有一个基本框架的情况下,还要做扎实的研究和调查,确保引用的故事并非编造。这件事情上花费的功夫可能要远远超过把字码出来的功夫。

我总是会从前言和序开始读,而这本书的序完全可以作为正文的第零章节。序文提到,世界的现象越来越复杂,理论很多,对事物的解释程度和预测准确度缺不见提高。特别是经济学,社会学,统计学,政治学,历史学,好多理论看似正确却又常常在现实中被证否,也有相互的矛盾的理论可以同时存在。

尤其是经济金融方面的学科,和数学物理化学相比,还处于百家争鸣的初级阶段,各个理论之间相互打架,互相争吵,谁也说服不了谁。比如对金融产品价格的预测,可以用capm模型、相对估值法、无风险套利模型……每个模型可能得到截然不同的结果。究竟哪个对了,还是哪个错了,还是都错了?

20世纪80年代开始,泰特洛克搞了一项历时二十多年的研究:用科学的方法评估专家们对于政治事件的预测能力。比如,他在苏联尚为解体的时候让专家们预测苏联未来的命运会比当时更好、更差还是保持现状,并要求专家对各种情况设定一个概率。二十多年后,一切问题水落石出,再回头看当初专家们的预测:专家的预测成绩,总体来说,还不如投个硬币随机选择。

所以再预测未来方面,很多专家的确是“砖家”。

但泰特洛克这个研究最值得称道的发现却是,并非所有专家都这么不堪,有的专家预测得相当准确!这个准确与否,与专家的专业从业时间,是否能接触到机密材料,他是自由派还是保守派、乐观派还是悲观派,都没有关系。唯一有关系的是专家的思维方式。泰特洛克定义了两类思维方式:刺猬和狐狸。刺猬式的思维是只知一件大事且非常深入,在简约的名义下寻求扩大此事的解释力,以”cover“新的案例;狐狸式的思维是知道很多小事,与瞬息万变的世界保持同步,不纠结自己心里已有的大主意。

狐狸预测的准确度,远远超过了刺猬。

刺猬就是那种芒格说的“在手里只有一把锤子的人眼里,看什么都像钉子”的人。我们要做狐狸,不要做刺猬。

如何用知道的很多小事来与瞬息万变的世界保持同步呢?首先是心态上必须是开放的,不要有绝对化的信念。对任何新的信息都要乐于接受和消化,并不断修正自己的预测。这又说到著名的贝叶斯定理了。我之前中提过一种说法,要有一种数学化的判断力,用的就是贝叶斯定理的思想。用贝叶斯定理来形成对复杂体系的信念,时刻调整自己对各种事物的看法。同人于野也提到了“贝叶斯定理的胆识”,可以理性正确地看待以下的罕见病的阳性诊断:

题目如下,已知一般人群中HIV携带者的比例是0.01%,那么我们在街头随便找了个人去做检查,结果发现检测结果是HIV阳性。这种血液检测的手段的准确度有99.99%,那么请问,这个人之真的携带HIV的可能性是多大呢?答案:这个人被误诊的可能性有50%。

只有熟悉贝叶斯的思维模式,才能躲开直觉的思维陷阱。深以为然。

他并不是罗列各种理工科思维的工具,而是通过事情来阐述应该怎么看待这个世界。有一章节说到诸葛亮的舌战群儒,历来是作为诸葛亮有智有谋的正面典型。但是分析了辩论的技术之后,发现他并非通过摆事实讲道理,沙盘推演不同可能性,分析利弊,再说服东吴联蜀抗曹的。相反,诸葛亮在群嘲中处处占上风,目的是为了从气势上压过多方一头。文人这种玩法,就如同两军列阵的时候先派几个斥候先对决一番,重要的不是死伤多少,而是面子。最终诸葛亮显然未能取得东吴群儒的认同,反而拉了仇恨,无法达到对抗曹操的大业。其实日常生活中很多无谓的争吵恐怕也都是用了这些辩论的技巧,纯粹为了辩论而辩论。

说着说着,感觉和同人于野的观点越来越多相似的地方。

还是要继续读书,多读书,多多泛读。但是随着现在信息的膨胀,书籍的质素也变得参差不齐。吾生也有涯,而书也越来越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再怎么泛读会越来越迷失。所以对于阅读材料的选择也很关键。我最近用的方式是用时间换数量,不看上市不满一年的畅销书,只看经过时间检验之后有口皆碑的好书。这样的做法也有很多坏处,一是这样的书往往朝着大部头和完整性奔去,看完一本实在太累了,二是时效性不足,又需要碎片化的阅读来补充。

不过看完这本书之后,反而启发了我下一步可以怎么选“书”——或者严格来说,阅读材料:读会议paper和文摘,读年报/招股说明书,读分析报告,读原始材料。这些材料的共同点,都是一个人或者一个团队,基于特定的目标,经过认真分析、调研、实验、提炼、反复修改而成的作品。读这些材料,结论是次要的,重要的是他们的方法论以及调研和实验的“事实”。方法论自然无需多言,有目的的实验产生的事实要比单单读各种芜杂的新闻时事更加深刻。

 

豆瓣书籍链接:https://book.douban.com/review/9472503/

日常的科学:形式逻辑还原法

有时候学习一些新东西,花了好长时间看书练习,还是觉得效果不好,没有吃透。花的时间和精力也不少,浑浑噩噩地,进步却没多少。工作也是,加班加班加班,看项目看项目看项目,像反复玩无限关卡的游戏一样,打完一关又一关,每次只是收获了一句“恭喜过关,请准备下一关”,连打游戏的技巧都没有提高。

TVB剧《爱回家》里有一段很有意思。爷爷批评学渣金城安,怎么这么笨老是学不会。金城安说人各有长处,只不过恰好有人的长处是考试,而他的长处是玩游戏罢了。为了证明这一点,他提出要跟学霸熊心如比试玩游戏。金城安挑了一个他最近玩了好几百小时的游戏,而熊心如从来没有玩过这个游戏,她只有一个晚上的时间可以用来熟悉游戏。

第二天,在全家人的见证下,金城安和熊心如开始了正式的比赛。经过激烈的比拼,出乎意料的是熊心如竟然赢了。熊心如是怎么做到的呢,她利用一个晚上的时间,上网查了各种攻略,记忆并计算一下背后的技术参数,然后再练习下几个有用的操作动作。最后的结果,一个晚上的聪明努力,胜过了几百个小时反复的重复。

连续剧中虽然有夸张的成分,但不可以否认的是,有些人在游戏上确实很有天分。顶尖选手比赛是神仙打架,绝大多数人玩游戏只是低水平地重复斗蛐蛐。所谓“天分”其实也不是完全神秘不可言的,归根结底是游戏中的即时判断——即时判断不同战术的优劣并做出决断。有时候说“大局观”和“预判”,都是基于对游戏规则和对手心理的深入理解,建立了科学的决策评价体系的结果。

做啥事情如果不带着点目的和方法,那跟咸鱼没啥区别。

人类知识的来源是什么,人类做判断和预测的准确性如何得到提高?
一个人在某个领域已经干了几十年,我们会说他见多识广经验丰富。但是年限并不保证他成为该领域的专家。有很多老一辈的人,在厂房里干了一辈子,也摸了一辈子的车床,最后只是熟悉特定品牌的车床的操作;一个年轻人很聪明,很快能把握事情的关键,举一反三,但是他见过的世面不够多,常有他想不到的事情,或者不知道“还有这种操作”。

人的知识来源于对外界事物的认知,我称之为纯粹经验。知识也需要人类理智的加工,这种加工方法的存在不依赖于外界事物的具体表现形式,应当是先天自洽且自明的,我称之为纯粹逻辑。

人的逻辑理性是很懒惰的,最擅长处理的是相似性,而不是逻辑的确定性和完备性。例如:某个罕见病的初诊结果的准确率可以达到95%,如果有人初诊结果为阳性,请问他真实得了这个的病的概率是多少?可以稍微思考下再看结论。

那些回答95%的同学,请回去重修概率论,特别是贝叶斯后验概率的章节。

得病的概率近似于初诊准确率的前提假设,是该病的发病率接近为50%,或者我们没有充分的数据支撑该病的发病率显著低于或者高于50%。而一个“罕见病”是不可能有这么高的发病率的。如果脑海里反应得出是贝叶斯概率,那么很快就能发现缺少了发病率这个关键参数。所以确定正确科学的分析框架,是这个问题的关键。

形式逻辑还原法

如何确定这个分析框架呢,我称之为形式逻辑还原法。首先保持一种严谨分析的怀疑主义态度,日常碰到的结论和推理都不会天然绝对的正确,都有其成立的假设和前提条件。还原法的本质就是仔细分析每个结论和推理的逻辑过程,将推理拆分成形式逻辑和前提假设两个部分。其中形式逻辑就是先天自明的绝对正确的部分,其推理的过程不取决于任何现实情形的是与否,它的正确性已无法再质疑(比如矛盾律,同一律等形式逻辑)。剩下的前提假设就是需要做判断:现实情形是否跟前提假设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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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换一种解法

上学的时候做数学题,一个题目常让你换一种解法再做一遍。鸡兔同笼问题,鸡和兔总共35头,有94只脚,问分别有多少只鸡和兔。第一种解法就是列方程组,二元一次方程组消元法,按部就班,操作性强。第二种解法是小学奥数题目的算法,记载于《孙子算经》里,用脚的总数除以二再减去头的总数,就是兔子的数目,之后鸡的数目就可以简单推得。最近的网上还流传了一个大神教你解鸡兔同笼问题,不用方程也不用孙子算经,用的是哨子。假设鸡和兔都训练有素,吹一声哨子每只动物抬起一只腿,剩下94-35=59只腿站在地上,再吹一声哨子,又抬起一只腿,剩下59-35=24只腿,这时候鸡都一屁股坐地上了,兔子还有两只脚站着,所以兔子有24/2=12只,鸡有35-12=23只。“太机智了,让方程组情何以堪!数学课本弱爆了!”网友赞叹道。

我一直很想吐槽最后的那个网络大神的段子,那个机智的方法难道不是跟其他方法道理是一样的么,方程“消元法”消掉未知量,孙子算经消掉头数,网络大神消掉脚。只要掌握了这种消元的概念,举一反三可以创造出更多的算法:吹一声口哨每只动物左边被截肢,剩下94/2=57只脚,这时候鸡都变成金鸡独立了,兔子还有两只脚在地上,再吹一声哨子都砍掉一条腿,剩下57-35=12只腿,这时候鸡又一屁股坐地上了,兔子还有一只脚,自然就有12只兔子了。可是说到底这不还是同一个东西么?就是先消和后消的区别嘛。

不仅仅是这些不同的解法都应该共用同一个基本原理,更重要的是它们最终总是得到相同的结果,兔子就是12只,鸡23只。邓小平说不管黑猫白猫,抓到老鼠的就是好猫。所以不管哪种解法,能得到正确答案就好,何必在意使用哪种解法?换句话说,我已经使用一种解法得出了结论,为什么我还要在意其他解法的结果?我是烦透了这些事情。考试或者做练习题的时候让我再换一种解法,我总觉得是在浪费时间。

慢着,换一种方法真的只是无意义的重复劳动吗?在纽约的曼哈顿如果要从第五大道42街走到第六大道43街,也就是往西和往北各走一个路口,先走43街还是先走第六大道真的有区别吗?在工作中遇到的一些问题让我停下来思考了这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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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PMG 离职信

2009年到2015年,6年整。这是我花在同一个地方时间最长的一次。结束的这一天的到来实在是突然,连我自己都没有完全做好准备。

毕业第一个工作便是KPMG的审计,实在是人生和职业当中再幸运不过的事情。也许你们没有意识到,在工作中一直强调integrity在商业世界中是多么难能可贵的一件事情。一个成功的公司的标志,便是他生存无忧并能够有足够的闲暇来考虑道德的事情,在这个意义上,KPMG无疑是成功的小社会。它有足够的Luxury让人们focus on ethics and professionalism,而不是profitability。你们让我在离开象牙塔之后还能够相信善良,相信真诚,相信规则,相信天真,相信未来,就算以后遇到黑暗也将成为我心中不灭的明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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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程推论和结果推论

我注意到很多方面都会有一种区分,对于一件事情的评价和研究,是应当根据达成这件事情的过程的合理性(“过程推论”),还是根据结果的合理性(“结果推论”)。

我想用人们对科学的评价来说明这种区分。由于近现代科学是在是太妙了,人们总是希望将科学与宗教、伪科学等区别开来。一种说法就是:科学是靠庞大的实验基础加上严密的逻辑推理比如归纳演绎法,由于这种科学方法的优越性,使得科学才是真的。宗教和伪科学要么缺乏严密的逻辑,要么没有可重复的实验可以证实,因此它们都不是真的。这是“过程推论”的典型。另一种说法是:在科学基础上发展起来的工程技术已经广泛运用到生活的方方面面,根据牛顿力学造的飞机总是能飞,根据有机化学能够稳定持续地从石油中制作出烯烃和芳香烃,根据信息技术视频能调制成数字信号通过电缆传送然后再还原。科学是能够发挥作用的。这是“结果推论”的典型。*

我长久以来在这两种评价法中摇摆不定。过程推论不能保证得到好的结果,而结果推论是成王败寇另一表达。然而我发现很多时候事情发展的瓶颈就是由过于重视其中一种而忽略另一种评价法所引起的。 Read more